田埂

路是这样窄么？只是一脉田埂。拥攘而沉默的苜蓿，禁止并肩而行。 如果你跟我走，就会数我的脚印；如果我随你去，只能看你的背影。 ——顾城 《田埂》

我深知我的征途才刚刚开始。

两段惬意舒畅的旅行过后，现在，我的面前是一脉窄窄的田埂。

前面的时光被我玩过去了。我知道我要努力了。

一

这条田埂空旷得可怕，前方空无一人。但我时刻提醒自己：我还有我的使命，我有我要去追逐的东西，我不能停。这样想着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逐步显现出一个身影，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。他仿佛悠闲惬意地踱着步，怡然自得地享受沿途的风景。我埋头赶路，悄然接近。

他并未回头。只是说：“一起走吧。”

这田埂太窄。于是只能他领着我，我跟着他，荫庇在那高大的身躯下。

接下来几天，他教导我该走哪条路会更加方便快捷，如何少走弯路；他会与我分享他包里甘美可口的食物，而不是看着我可怜地用自带的干粮充饥；在我劳累时他会用路边的苜蓿与我游戏，尝试着逗我发笑；夜晚我们谈天说地，聊自己的生活与世界的运转。

他就像一位导师，更是一位挚友，为我指点迷津，引领方向。然而只有一个缺陷：他走的太慢了，以至于我只能耐心地数着他那慢吞吞的脚步。

我还有足够的时间走出这田埂吗？我不敢怠慢，加快脚步却又被阻挡。

一天晚上，我尝试着去和他沟通此事。

“先感谢你，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很是充实和快乐……但是我还有我的使命要去完成，因此我需要快马加鞭，风雨兼程。我还要去追求属于我的东西。所以，你能加快脚步吗？”

他低下头，思索片刻。“实在是抱歉。我有脚疾，恐怕不能与你同行了。”

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眼中的光芒瞬时黯淡了下来。我们沉默许久。

他终于开口：“你先走吧。记得要加油。”

我背上背包，心头猛地一颤，终究还是迈开了那一步。“再见。”

我飞快地跑起来。偷偷回头去看，我看到他久久伫立在那里，目光呆滞地望着我的背影。然后，他坐在田埂上，怅然看着那些苜蓿。

为何我不能早一点遇到你？那样我们就可以一同嬉戏。

但是，我们偏偏在这窄窄的田梗相见，一前一后，总有一个人要先离开。

二

离开了他后，我又开始了一个人的旅程。虽然孤独，但也可以自得其乐。

与一个又一个人相遇再分开后，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的背后响起了轻快的步伐。这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还伴随着悦耳的小调。突然她一个箭步跨上来，拍了我一把：“嘿！”

尽管我弄不懂为什么她要以这样的方式打招呼，但我还是礼貌地用微笑答复，然后重新转过身来，继续走我的路。“恩？你好像看起来不太开心啊。”她问。

于是她不断和我分享着她这一路走来发生的种种故事。关于路边的景象，关于她的同伴。

“……之前和我一起走的那个伙伴，真的超级刻苦，每天5:00天还没亮就起来赶路了！而我都是6:30才起来，只能靠速度赶上她，然后就跟在她后头数她的脚印，顺便看看周围的风景。不过现在自从我专心赶路后，我就超过她啦，现在又看到了你。哈哈！”

“哈哈。”我心不在焉地回应。

夜幕已悄然降临，又是一片苜蓿地。不经意回头，她抬头看着夜空繁星点点。

我突然发现：其实，她的眼睛应该还挺漂亮的。

“看什么看啊……别停啊，快赶路！”

后来，我们偶尔打闹说笑，这旅途不曾再变得无聊。

再后来，休息的时候，我便带着她到路边摘苜蓿，嚼着草茎、勾着叶片。累了就躺在地上、靠在树下；或是让她轻靠在我肩头，长发轻轻垂落，洒下阳光隐约斑驳。

有时我希望一瞬就是永恒。可惜我未能如愿。

终于一个夜晚，她说：“我不能继续散步了。现在很关键，我要努力冲刺了。”

“恩…你是说……我们必须分开了吗？”

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下来。我感觉心头一阵绞痛。

我不想让你走。可我又不想阻碍你的梦想。我该怎么办。

“好吧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更多话来。

她的眼睛还是明亮地闪烁，就如初见时那样。

“我们还会再见的。等我到了这条田埂的尽头，我一定会等你。”

我们点头致意。然后我呆呆地看着她飞奔的背影，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。

我突然重新反应过来。既然你要追逐梦想，那我就要追逐你。

我开始疯狂地奔跑。跑过苜蓿地，跑过桦树林。

跑过那些阳光明媚的下午，眼前隐约浮现她掩饰不住的狡黠的笑。

跑过竭力逃避的觉悟，跑过自卑木讷的自己，跑过不安躁动，风急火燎的感情；跑过所有的弱小，跑过昔日的疯狂，一瞬间我仿佛成长了，现在没人能阻挡我如风般的脚步。

我飞奔着，用尽生命飞奔着，追逐那个漂移不定的身姿。

如果你想冲刺，我也能够奋力冲向终点。我可以做到一切，只要是为你。

然而前方是一个三岔路口。我极目远眺，却看不见你的身影。

我缓缓停下。仍是苜蓿地边桦树底，只不过人去楼空。

夕阳西下，我哭得像个孩子。

为何我不能迟一点遇到你？那样我们就可以并肩同行。

但是，我们偏偏在这窄窄的田梗相见，一前一后，总有一个人要先离开。

这窄窄的田埂，大概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。

三

我始终不能走出这件事给我的伤痛。我努力追赶，但当我来到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前时，我终于明白，那声再见也许就是她的最后一句。

我停了下来。我想要休息一会儿。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喘息声。

我回过头，那是一位老者。他太矮了，矮的只能到我的腰部，以至于我从未发现过他。他的面孔仿佛有些眼熟……等等？

“父亲，是你？”

我几乎无法辨认出这竟是他。在我的印象中，他始终是那个高大魁梧、领着我走过前面所有的路的慈爱的男人。他只是微微一笑，停下了脚步，平稳下了气息。

“是啊，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。”

他无比轻巧地说道，脸上挂着的是我熟悉的笑容。我突然明白了。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天，我的包里食物不减反增，我的衣物总是光洁如新，使得我吃穿不愁。我总是将目光放得太长远，一心追逐自己的梦想，追求光明的未来，却始终忽略背后那个默默支持着我的人。

相顾无言，唯有泪千行。我一把将他抱在怀中——就像他曾经抱着我一样，任眼泪流过我的面颊。

我想清楚了。我需要放下脚步，好好陪陪他。

但……他实在是太老了。日出，日落。我努力地放慢脚步，争取一丝一毫的时间陪伴他，但他仍然走得气喘吁吁，疲劳无比。先前追赶了我这么久的时间、这么远的路程，他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。

我无比自责。我想我太自私了点，但是已经不能重来了。

终于有一天，他一屁股坐在这条田埂上。

“你走吧，儿子。我拖累了你，你应该去追逐你的梦想的。”

我怔住了。呆滞许久，我缓缓吐出这几个字：“不，父亲，我不能丢下你……”

“不要再说了。我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估计也陪不了你多久了。”

我好像明白了什么，泪水开始模糊我的双眼。我扑上前，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：“爸，我错了！身为儿子，我从未真正尽孝、报答你的养育之恩！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至少陪你走过这最后的路吧，父亲……真的，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……”

他不说话。我俩在田埂上沉默许久。“你走吧。”

“不……”“你走！”他看起来有些愤怒了。

“男儿要有自己的梦想，自己的追求。赶快去追逐你自己的东西吧。”

我直起身，继续呆呆地望着他。“你走啊！”

他的语气是那样坚决。我缓缓起身。擦了擦眼睛，背起行囊，继续上路。

我时不时回头望他。我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田埂上，擦着眼泪，偷偷瞟着我的背影。

夜幕降临。抬头仰望满天繁星，我从未感觉过如此孤独。

我本该陪你走过这一生。可终究，在这窄窄的田埂，你还是要先行一步、离我而去。

四

如果你在前面，我只能看到你的背影，望尘莫及。

如果你在后面，你只能数我的脚印，被我拖累脚步。

我该如何是好。

我想着，走着。

终有一天，我走出了这条田埂，眼前是广阔无垠的平原，荒无人烟。

我欣喜若狂地大笑、蹦跳。

可大笑之后，什么也没剩下了。

因为我爱的人，和爱我的人，他们都已不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