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纸堂
——那栋楼还在施工;我们可以先去看米拉之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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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ccept that PaperHouse should be a personal project, not a source of income. Accept that you haven't convinced yourself to turn this into a business yet. So finish this art and go back to living life.
PaperHouse have not been finished. So was Sagrada Familia. Therefore please allow visitors.
Basílica de San Pape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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量子力学里面的“观测”与“坍缩”理论我很喜欢,比如说薛定谔的猫。你不观测他,他就在一个生死叠加的状态。但你看他的那一瞬间,木已成舟,这猫的命运就已定好且不可改变。
如果我告诉你,生活就是这只猫;只要在关键问题上不做选择,那么这猫就永远保持所有可能性,就连品种、毛发、颜色、所有东西都可以自定义。
我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,那么我想,如果全部由我,这只猫可以是米白色的,带一些橘色的条纹。他会有温柔的脸,喜欢窝在人身边睡觉。每个客人来了都忍不住夸他可爱,其他猫也都围着他团团转。
但这猫也可以是黑色的。我见过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猫。这黑猫要有冷峻的骨相、锐利的目光、矫健的步伐。让人忍不住猜测,我睡着后这猫会不会像蝙蝠侠一样,换上斗篷变身超级英雄。
你还在继续想吗?别忘了,在这个空间里,时间不是真的。你可以花一个永恒的时间来遍历所有你想要的猫的可能性。
不过你想的越多,打开盒子的那一刹那,这只猫就越有可能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。
当观测时,所有选项皆为真;观测时所有的壮丽奇观都收入眼底。但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。不选择就等于永远陶醉在没有长大的状态里。
宇宙同时间存在万千种可能性,且皆为真,生死叠加。当下我看到自己未来的可能性,演讲、写作、唱歌、创业;在这个壮丽的新时代和未知的明天,我看到自己过着千万种不同人生。
但当我回到现实,当我行动,我发现我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只来自于我的真实经验、我的职业与人际关系都只来自于我在现实中做的选择。理论上,我们可构建的空间具有无限可能;但落地时,真正的选择空间寥寥无几。自由意志就是在少量已知选择之间做一些小幅度的左右摆动。当然,在这些摆动中,有时候就发现了一条通往桃花源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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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常说,人生是亲手建造出来的。这里的“建造”,指亲自设计并搭建一栋建筑。由于人体的局限与世界的宏大,这好像是在楼里搭楼,又好像蚂蚁筑塔。
如果生活时没有任何思考作指引,那就是根本没想过塔要建成什么样。砖头扔到哪算哪,有什么材料用什么材料。显然,这种生活是不值得过的。就算有人因为运气好、建了不错的房子,也不会有什么意义。可能有人会来祝贺他,他可能也会觉得自己很威风,因为别人说他威风;但他心里是空的,从头到尾这只是一个 mimetic behavior(模仿行为)。一开始就毫不在意,得到时也自然不会理解。
但如果过着思考的生活,又好像花一辈子只修订图纸。纯粹在桌前构思遍历所有可能性,真的有意思吗?还是只是因为真正盖房子的过程不那么有意思。材料需要自己去敲定,工人需要自己联系,投资人需要自己说服。理想的海誓山盟回落到现实的柴米油盐,艺术家热烈的爱,在他的洁癖前不堪一击。
若想要过好生活,则需要做好“包工头”和“施工方”两个角色;而这两个方向彼此垂直。技能点总量有限,所以若想追逐最伟大的作品,就必须考虑在这个上限会发生什么。
越喜欢构思创作的天马行空,越容易厌恶现实生活的琐碎。同理,越享受现实生活的 serendipity(妙不可言),越忍受不了构思创作的枯燥。
由于边际递减效应,这之间将会存在一个很微妙的平衡点,让所有的力量协作、奏明出美妙的音乐。然而创作的乐趣和生活的乐趣,其实都容易让人上瘾;而上瘾会让这个天平往一边倾斜。能让天平平衡的人,都有很强的约束力,无论是靠自律、还是靠精心搭建过的外在环境。
我认为只有寻找这种平衡的人生才是值得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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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一些很聪明的朋友,却从来不谈恋爱。俗话说智者不入爱河,愚者为情所困。我想这对理性思考是好的。不过他们中很多人虽不恋爱,却对爱情有诸多研究和思考,然后他们喜欢带着这些思考,来找我讨论。往往一开始,这些朋友们对“好的爱情”的概念与定义非常清晰。但聊的越多、听的故事越多,我们愈发意识到生活的玄妙与宏伟,其实难以用理论来概括。
是的你可以说,好的爱情需要两人沟通,需要大度,需要为对方着想,等等;这才是最纯粹和最长久的爱。我很赞同。这几句话可以翻来覆去讲无数遍,因为事实就是这样,真理并不那么复杂。
但这些朋友真的谈恋爱了,发现伴侣只要和异性讲两句话,自己就会开始胡思乱想;那既然我不开心了,应该要沟通才对吧?一沟通就越说越气,把脾气全部撒到了对方身上,两人大吵一架。心里觉得惭愧,不能怪罪和折磨ta,我真是不成熟!结果第二天对方来道歉,说自己会改,不和异性讲话了。于是又很开心,你看,这就是沟通的力量!看来我已经成熟了,不用改任何错。昨天的自责是多余的,折射出我不够自信自爱;果然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。然后就这么不断“沟通”,对方不断让步,越来越“舒服”,然后渗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。先是能否与异性讲话,然后就要改对方说话的语气,然后就是引导对方的兴趣爱好,到最后完全变成了自定义捏出来的人;那一天到来,对方提分手。痛哭流涕,想不明白为什么:从头到尾,我一直是受正确的原则指引;怎么失败了呢?
下一次谈恋爱时就学乖了,收起自己的脾气,学会了迁就对方。生活确实很平静,静得像一潭死水;从不吵架,连谈心这个步骤都省去了。所以自然又分手了。
这些问题都是得在几个月后甚至几年后,才反应过来具体是哪个地方做错了,具体哪个念头是伪装成大道理的内耗或放纵。
我想语言是 2nd derivative(二阶导数),负责给人指一个方向。“感情需要真诚沟通”等同于向左打,“感情需要留给双方空间”等同向右打。生活里,“成大事需要绝对自信”等于向左打,“成大事需要虚怀若谷”等于向右打。许多人学会了往左打方向盘之后,到处教人怎么左转,所以几年后他们还在原地转圈。
知道和做到之间已经存在一个伟大的鸿沟。甚至你在学成之后,也没办法教给你的朋友一套新的修订版“方法论”。所有成败的关键都只在 nuance(细节)之中,或维特根斯坦所说“不可言说之物”。但你可以自告奋勇坐几次副驾,在某些关键节点上,用自己的思维教人怎么做决定。久而久之,这可能会让他们学到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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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新手司机,我也很清楚开车绝非易事。方向盘、油门、刹车、档位,驾驭这些技巧就已需要大量练习;交通规则必须牢记在心,不然要上法庭;更不用说最重要的地图,藏在重重迷雾之下,只能靠自己四处问路,东拼西凑出一张寻宝图。
假设有个赛车爱好者,博览群书、看过所有赛车视频和电影,但却从未开过车。是的,他的理论基础很强,但若此人四处说自己是车神,那无异于痴人说梦。所以头几次开车,最好找个有经验的人坐在副驾驶座。
生活也是一样。许多哲学大师建造了优美的理论大厦,却过着凄惨的生活。如果哲学这一学科被创造的目的是“教人怎么过好生活”,那么他们与未入爱河的情感大师、没有驾照的赛车之神,并无两样。
不过我们仍然可以欣赏他们的理论之美,并时不时陶醉于其中。因为这美是真实的,无需任何人作证。我建议偶尔要去欣赏理论的美,就算心里清楚它只是庐山的一面。我有段时间很喜欢看一些非常天马行空的设计图纸,如巴别塔,或者线条极度流畅的空中汽车。你知道这个东西并不真实存在于世界上,因为需要的现实资源会太离谱。但驻足欣赏、陶冶情操,未尝不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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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欢我的这些聪明朋友们,因为他们有用心在思考人生的重要问题。
很多人谈恋爱,其实连心都没有放进去。女生的朋友说“这是优质男”,男生的朋友说“这女生漂亮”,这两个人觉着都有面子,于是不明不白的在一起,然后无所谓地分开。
另外一些人谈恋爱,心放去了但是脑子没放进去,谈了很多段,却总被同样的情感模式和创伤吸引,称之为 type,却没有任何 pattern recognition skills。
但我必须指出,爱情是美好的。以上的点评如有冒昧,就当我没说过。我希望世界上的人们多去爱,因为爱的美好只有在其中时才能体会。完美的苍蝇比不上死去的战士;不能因为害怕别人的嘲讽就不去爱,那将会是你本人的重大损失,我概不负责。
其实1234都在讲同一件事情。或者,其实我的所有作品都在写同一件事情。或者,其实世界上所有的写作也都在讲同一件事情。
这里引用齐克果:
结婚,你会后悔;不结婚,你也会后悔;结婚或不结婚,你都会后悔。 嘲笑世人的愚蠢,你会后悔;为他们悲泣,你也会后悔;嘲笑或者悲泣,你都会后悔。 先生们,这便是所有人生哲学的全部要义。
我想到我高中停止写作的一大原因是,我发现所有我想说的话,似乎已经有前人说过了。我本以为我因写作而特别,但当得知自己的天才创意其实并不那么创意也不那么天才、上帝在历史的不同时分都曾赐予少数个体以灵感,我就很是颓废,因为我不再特别;不特别的东西,是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?
现在觉得这个想法是很幼稚的,我们创作是为了创作本身。你去踢球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梅西吗?不是,是因为运动本身让我感觉快乐,让我感觉我活着。感受运动本质最极致的人,自然成了梅西。
当然,梅西也需要理解战术、处理合同、学会协作、练习领导力。天才成长中,最重要且代价最大的一课就是自我约束,把框架和体系当作朋友而不是抵抗对象。
这就是我所说微妙的平衡:所有事情都那么简单,却不那么简单。所有道理都已经人尽皆知,却又藏在世界的角落等待挖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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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确实很享受做 PaperHouse 的这个过程。创造就是生命,而美是生命的体现。但生命本身是一块原石。我不能把它当作钻石,否则必将大失所望。真实的生活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材料和砖瓦,而不是建好的圣家族大教堂。
我很想把 PaperHouse 做好。对于做好一个产品我有很深的执念,所以我要告诉自己:放下。越是过度地去思考圣家堂的美妙图纸,越有可能像高第一样死掉。
刚刚又回忆了一下这个故事,这是个很令人无语的死法。他在回家的路上被电车撞飞,然后又因为过于衣衫褴褛、被人当作流浪汉,没人当回事。人人都会救助一个天才建筑师,没人会救助一个流浪汉。打造人间最美建筑的人,就这么像条野狗般地死在了路边;或者,一只被汽车碾碎的猫。
我最近发现自己有时候走路不看路,吃饭也心不在焉,被朋友提醒和骂了好几遍。感谢 Edmond,让我没有死掉。
PaperHouse 这个项目会一直存在。只是我意识到这样的建筑,搭好他需要许多材料、许多人手;就算心里迫切想要看到宏伟的穹顶,工程本身也得回归最严实的地基。其次,我现在需要赚点钱,在 SF 这个城市,我的翡冷翠,先活下来再谈梦想。
这是几个月来最杂乱的一篇写作,不过我写的最爽;人们称之为“心流”。也许找个时间去把它整理成几篇合格的“思辨散文”,但也可能就把它保留成这个样子。盖一栋稀奇古怪的楼,好比米拉之家,让读者自己在迷宫里面漫步,一边叹为观止,一边疑惑我这稀奇古怪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。
王浩骥
2026.7.15